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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一, 10月 11, 2010

「威瑪傳說」的理論與實際

我十分尊重社會學,因為社會學嘗試用理論去解釋歷史發生過的社會,但我更尊重歷史事實,因為理論套用在現實,一旦兩件事差天共地,這些論理就會全部失真破產。

學者陳健民、馬國明、黃國鉅以至許寶強,用了大量篇幅以威瑪時代的德國,來比喻今日的香港社會,然後透過這些理論,來了一場過萬字篇幅的辯論;很多路邊花生讀者,都追問林忌為何不用一般人都明白的語言,去解說一下這場爭論;由於威瑪時代是林忌最有興趣的歷史研究題目之一,因此也插一下嘴,請各位學者恕晚生不敬了。

威瑪時代是指 1919 年 1933 年的德國,由於第一次大戰的突然潰敗,以英、美、法為首的盟軍強迫德皇永遠退位,強迫建立一個先天不得民心的民主政制,到希特拉的突然上台,把毀滅民主美化成向反擊美、英、法等國的歷史。

陳健民比較的對與錯
威瑪德國有幾點的確和香港相似,第一年輕人對政府極度不滿;第二威瑪時代的德國新不如舊,遠比不上當年的德意志帝國,就好似今日的香港特區差過當年港英歲月一樣;第三威瑪德國政府,常受外國政府的壓力被迫屈服,做出種種不得民心的政策,這方面和香港特區政府類似,因為他們經常受於中共的壓力,不斷做出一些不得民心的政策;以上三點的確和香港有些類似,可以作出比較,然而第二、第三點,卻不見諸上述的學者的討論,只見陳健民和許寶強,把問題的焦點放在年輕人上。

說完相似之處,當研究威瑪德國和香港的相異之處:

第一,德意志帝國(第二帝國)由德皇退位起,接二連三出現權力真空,共產黨人、社會黨人、大右派等為爭奪政權,在全國各地出現內戰,因此舊秩序在一夜間瓦解,香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權威消失的過程。在香港,權威一直緊緊掌管在權貴、名門、商人的手中,從未間斷。

第二,威瑪德國由於割地與天價賠款,令經濟完全崩潰,德國馬克於 1923年8月,由 4.2 馬克兌一美元跌至一百萬元馬克兌一美元,而在同年 11月20日,跌至4.2萬億元(亦即4.2兆元)兌一美元的水平!基本上德國的所有中產階級,都在一年內全部破產,變成失去了一切的人,其崩潰程度遠非 03 年的香港可比,亦除非只有出現如中共一夜倒台,人民幣一夜變廢紙的事件,才可能令事情在香港重演一次;今日的香港,九七前的中產除了少數在 03 年變得一貧如洗外,絕大部份都安然渡過,而且比起年輕人擁有更強的經濟基礎和能力,這和威瑪德國之中,反政府絕大多數由有產者變無產者的情況,完全不同。

第三,威瑪德國在馬克瘋狂年代,令當時的年輕人渡過發達紙醉金迷的歲月,如勉強和香港比較,就是只經歷過九七前長期榮景的一群;在九七後畢業的年輕人,根本從來未見過這種榮景,未有過又如何失?失去的那一批,用呂大樂的分類來說,是接近四十歲那些第三代香港人,而他們卻是親建制,支持政府的一群,而非反政府的年輕人。

第四,威瑪德國的年輕一代,都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,根據名作家 Sebastian Haffner 《一個德國人的故事》記載,他們那一代除了親身經歷過戰爭的,還有更多是活在戰爭當中,把戰爭視為遊戲,殺人視為勝利的;因此他們對「沉悶的和平」感到難以忍耐;記得早幾年是哪些人在社會常常說,現今大學生不關心時事政治嗎?記得早幾年是哪些人常抱怨年輕人不再「火紅」嗎?這些人不正就是呂大樂口中,反過來說今日年輕人太激進,年約「五十歲」的「第二代香港人」嗎?今日的年輕人只是和遊戲機與外傭為伍,又何來經歷過甚麼激進歲月了?

從上述的不同,我們反證了一點,就是陳健民比較威瑪德國與特區香港,其實是「捉到鹿唔識脫角」,也許是因為篇幅所限,或者是學術文章比較冗長引致;威瑪德國的基本問題,不是因為少數學者的理論、哲學或文學如何如何,而是因為當時的客觀現實環境,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特別出現令社會由上至下,都感受到的恐怖變化;而要出現這種變化的第一基本條件,就是經濟破產,而今日香港即使不能令人快樂,最少令絕大部份人都可以勉強活下去,特別是有氣有力,年輕後生的一代,這正如陳健民所說的「香港欠缺持續抗爭的條件,第一是貪污不嚴重,第二是沒有重大的違反人權事件。」

馬國明的歷史錯誤
馬國明在反對陳健民歸咎年輕人的問題上基本正確,但在論及德國歷史問題上,卻犯了幾個基本的歷史錯誤。

1.「德國統一有點像秦始皇滅六國一統天下般,是普魯士逐步吞併德國境內為數曾多達千計的獨立王國。」

德國境內的獨立勢力,的確有如秦滅六國代周一樣,是一個持續了好幾百年的進程,但和秦始王最不同的,是威廉大帝與鐵血宰相俾斯麥的德國,不是一個消滅了舊勢力,引來各國貴族反撲的國家,卻結合舊有貴族形成新終統治階層的國家。直至希特拉消滅舊制度之前,即使在威瑪共和之內,德國的地方勢力仍然十分強橫,甚至多次有和柏林中央政府對抗的事件。

2. 「德國統一後,在社會層面上工人階級在沒有對手下成了社會上最大的一股力量,若非實行帝制,德國社會民主黨早已執政。當Kaiser Wilheim II準備發動戰爭時,假如社會民主黨積極組織工人階級抵制,不但可以避免一場死傷慘重的無謂戰爭,更可逼使Kaiser Wilheim II退位」

馬國明忽視了一個史實,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在鮮花與街頭少女獻吻的掌聲下發生的;當時好戰的不只是一個威廉二世,而是德國舉國甚至全歐洲的人民,包括了社會民主黨人,也包括了英國、法國的民主體制下的人民;假如當年某德國社會民主黨黨人腦頭發熱,宣佈組織抵制,第一個被人民唾棄的,將不會是德皇,而是德國社民黨本身。

3. 「支持帝制的右翼勢力因為德國戰敗而潰不成軍。在這種情況下,羅莎盧森堡提出要追究發動戰爭的責任,此舉不但可以查出真相,更可徹底瓦解右翼好戰分子的勢力。」

德國的突然潰敗,是在無人置信的情況下發生的,希特拉更在幾年後不斷以此為藉口,去創作一個「背叛」、「出賣」的神話;事實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成因複雜,直到一百年後的今日都沒有絕對的定論,羅莎盧森堡無論提出甚麼,做了甚麼追究責任的調查,都絕對無法「瓦解右翼好戰分子的勢力」,因為當時的政府政令不出柏林,更別提其他邦國--如後來 1923 年在慕尼克發生「啤酒館政變」的巴伐利亞邦了。

黃國鉅的民粹問題
黃國鉅的文章點出了重點所在,就是指陳健民「錯用歷史抹黑年輕人罪過」,然而由於黃國鉅一開始又引用了大量學術書藉,同樣令問題複雜化,而非簡化了;而在陳健民回覆之中,更可見問題其實很簡單,就是甚麼才叫做民粹?而誰才是民粹呢?

回應許寶強的納粹理性謬論
至於許寶強把威瑪時代的歷史,扯去通識教育實在是太遠了;而許寶強最荒謬的一點,就是歷史全錯有如下段:『馬爾庫塞指出,雖然納粹主義的哲學強調種族、自然、身體等「血與土」的面向,表面上好像崇尚非理性,但若把它置放於當時的歷史環境中,不難發現,納粹哲學其實是十分(工具)理性的:只關心赤裸的物質利益和政治權力,不談抽象的道德宗教價值;強調的是可操作性,把公義、平等、民主這些普世準則看作為虛妄的意識形態。甚至其對自然欲望(例如性)的歌頌,也是(透過提高生育率)服務於生產、利潤和政治軍事目標。這就是現代社會的工具/科技理性:不管道德上的好與壞、對與錯,只問對應於目標的手段是否合適和有用。也正是這赤裸裸的「務實」邏輯,以全民就業和經濟效率等當下利益作號召,擊敗了馬克思主義的「浪漫藍圖」、「反叛理想」,吸引無數追求工具/科技理性的納粹大軍。
...
循馬爾庫塞的思路推斷,納粹主義的興起,恐怕並非源於威瑪文化中的青年「躁動」,而是對科技/工具理性的嚮往,甚或是過於「以務實態度」來「面對當下的現實面」,才會離棄馬克思主義的「浪漫遠景」或自由民主的普世價值,追隨赤裸地爭逐權力利潤的納粹主義。』

許寶強弄錯了一點--納粹從來都不是一個「務實態度」的政黨,「只關心赤裸的物質利益和政治權力」的,不是納粹黨的精神,也不是納粹黨人的精神,而是大獨裁者如希特拉本身,這方面和史大林、毛澤東是一脈相承的,是個人的野心,而非甚麼納粹黨精神。

至於許寶強說納粹哲學不談抽象的道德宗教價值,更是荒天下之大謬!納粹重造雅利安人的神話,不斷強調子虛烏有的日耳曼「高貴野蠻人」的血統論,這就是納粹的宗教,這就是納粹的「浪漫遠景」--包括要奪取東方的「生存空間」,這都完全是精神而非實用的幻想力量,許寶強把納粹的錯說成是「現實」的錯,這是離譜的,試問 1933 年有哪一位納粹黨員(包括希特拉本人),會相信後來戰無不勝的神話,會真的幸運發生?

更離譜的,是納粹主義從來都不是一個「對科技/工具理性的嚮往」,如果對科技/工具理性的嚮往,為甚麼納粹會反猶呢?猶太人掌握的經濟命脈,連早已因相對論成名的愛因斯坦,以至德國藝術界的精英,都不乏猶太人。納粹的如果強調科技、工具、理性、經濟,就只會大力加強這些「權貴」的力量,而非抹黑攻擊,而不會產生後來的反猶反科學,令大量科學家流亡海外,促成最終美國的原子彈研發。

納粹反公義,反平等,反民主,這全部都對,可是納粹不是透過「理性」而來達致這個目的,而是透過另一套精神的理想(或妄想),透過精神的洗腦來達至這個目的。用許寶強的說話來反問:『擊敗了馬克思主義的「浪漫藍圖」、「反叛理想」』,又何止納粹黨的希特拉,那麼蘇聯共產黨的史大林,以及中國共產黨的毛澤東,難道不是和希特拉的「哲學」一模一樣,「鼓足幹勁,力爭上游,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」嗎?

結論:
陳健民一篇文引來這麼多的回應,真的始料不及,林忌真的不明白,為何在這個自稱商業的社會,竟會有如此多「非一般讀者」能夠明白的文字,不斷印刷出市場;然而更不明白的,是大家繞了幾百個圈,浪費了幾萬隻字,斬了幾百棵樹,嚴重浪費地球資源之後,都仍然不著邊際。

陳健民的方向是對的,可是他一直都沒有談論到:
1.特區政府有如威瑪共和政府,是一個比跛腳鴨更跛腳的傀儡政權,遠不如當年的港英;
2.特區政府有如威瑪共和政府,不斷向外來勢力(中共權貴,以至中共權貴的走狗)屈服,不斷做出一些官商勾結而不得民心的賣港政策。

在這樣的情況下,一旦出現 1929 年的經濟大蕭條重演,令中共的經濟一夜倒下的話,香港會變成怎樣?

舉例說,如果港紙和人民幣全部大貶值,樓市股市全部失守瘋狂插水,香港人會變成怎樣?香港的年輕一代會怎樣做?香港的中年人會怎樣做?香港失去退休金的老年人又會怎樣做?

香港會否因為經濟崩盤而出現革命?香港一旦出現瘋狂的歲月,會否出現希特拉?香港今日的當權者會怎樣應變?會怎樣處理?有沒有做過任何沙盤推演?有沒有任何應急方案?

林忌相信,他們絕對沒有;亦因此,陳健民文章最有價值的一點,就是帶出一個可能,一旦香港出現威瑪時代的經濟崩盤,特區政府就會好似威瑪共和國一樣,就此玩完成為歷史。

伸延閱讀: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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